那个撒了很多盐、抹了只用辣椒面和捣碎的大蒜瓣的佐料的泡菜，腌制当天的味道，无论是那时也好，还是在如今也好，都没有什么差别。那个时代吃的刚刚腌制的泡菜的味道，那才是迄今为止最甘美的味道。直到今天，我一想起那个泡菜，嘴里就涌起口水。我拼命地用手撕泡菜吃，吃得好几天大便时肛门撕裂般疼痛。那不是把泡菜当菜吃，而是把菜当成饭，贪嘴地吃泡菜。因此，大便里混合着没有消化掉的红色泡菜，甚至不能正常地断掉后落进粪坑。

    每到凌晨，我便肚子难受得早早跑进厕所，以至于我后来决心不再看装泡菜的碗，只把饭泡在水里吃。就在这样受罪的某一天凌晨，我正蹲在厕所里抱着疼痛的肚子吭唧唧吭唧唧使劲，外面传来了两次催促快点出来的京畿嫂的叫声。

    “听说昨晚也没有回来吗？”

    京畿嫂在问谁。

    “该问的地儿都打听过了，还是找不到。听说对逃避者的管束很严厉，我想是不是被冤枉地抓到了宪兵队，跟警察署也联系过了。”

    顺花姐忧虑地回答。

    “去永川那边的难民收容所了吗？正泰为了找故乡的人，不光去防川，说不定还去那儿了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正想今天坐客车去那边看看。”

    正泰先生可能两天没回家了，我猜想。我来到深院大宅后，他一次都没有在外面过夜。他怎么了，是不是在哪儿不注意乱说话被抓走了？想起正泰先生经常流露对社会的不满，我不由得也担心起来。

    吃了早饭，一如往常，我对于和妈妈面对面坐着感到无聊，便走进了店铺。头顶无檐帽的俊浩爸爸正在一个油桶上烙面饼，在另一个油桶上烤红薯。

    “和在大街上卖相比，在这儿卖咋样？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卖两种东西，能凑合着吃饭。哪怕是这样的店铺呢，有自己的就好了。什么时候能实现了统一，回老家去呢？当然，如果被北部统一了，像我这样的南方伤残军人，在那个社会可能受到冷遇……”

    “啥时候卖得最好？”

    “说不准。不过到了肚子饿的夜晚，胡同里的人经常来。也有下班路上买一袋儿走的。说来还是傍晚好一点。”

    俊浩爸爸的右手是铁钩子，残疾前他主要用右手，所以左手用起来有些笨拙。他用健全的左手对付两个油桶，很有些忙乱。他把棉手套戴在健全的手上，以我短浅的看法，他买一副手套能比别人多用两倍。我不由得想起了听别人说的话，买面饼来的胡同里的孩子们，一碰到俊浩爸爸直眉瞪眼的目光和铁钩子手，吓得都不敢买，慌忙逃跑。那时的俊浩爸爸的惨淡表情，用不着想象。做生意，还是俊浩妈妈更胜一筹，几天前的早晨，她挨家挨户走访了壮观洞长长的胡同里的每一家。她说成了伤残军人的孩子他爸，在小区店铺卖面饼和烤红薯，不要给孩子们吃对牙不好的饼干或糖果，请光顾我们扩大了一倍的店铺吧。战前在学校当老师的人，因为战争失去了胳膊，老家都不能回了，大家应该给予同情吧。俊浩妈妈的宣传的确有说服力。满脸雀斑的消瘦的脸，柔和的声音，正如房东老太太说的，她看上去就是心地善良的可怜的女人。她做了宣传后，俊浩爸爸的生意果然大有起色了。

    “面饼和牙基模哪个更好卖？”我问。

    “还是烤红薯好卖。”俊浩爸爸停下手里的活儿，望着我说，“你是日帝统治末期才出生的，什么叫牙基模？光复已经快十年了，那种鬼子的话竟然还没有消除。大人们嘴里习惯了，说牙基模呀便当呀什么的，说也就说了，可是受过咱们国家教育的孩子们不能用那种话。知道了吗？”

    我吓得直颤抖，无话可说。我默默地看俊浩爸爸烙面饼的手艺，突然想起了凌晨在厕所里听到的顺花姐的话。

    “正泰先生那个人，他两天没回家您知道吗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为什么，为什么没回家呀？”

    “谁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被抓走了吗？”俊浩爸爸自言自语。他似乎也马上有了这种推测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他咋样了呢？”

    “那个人，聪明倒聪明，可是有那种想法怎么能……如此混乱的岁月，有棱角的石头容易碰上呀。”

    俊浩爸爸自言自语似的嘀咕。

    过了四天后，正泰先生依然没有回家，行踪缥缈。京畿嫂坐在俊浩爸爸的店铺前，说正泰和金泉嫂的关系出奇地近乎，说不定在哪儿过同居生活呢。平壤嫂找不着儿子，似乎也怀疑儿子和金泉嫂是不是在哪儿同居。不过，深院大宅里的人，谁都不知道金泉嫂搬到了什么地方。没谁想知道金泉嫂的去向，只是含糊地听她说过要搬到七星洞去。我看见了正泰先生帮助金泉嫂搬家的情景，我也怀疑他是不是黏糊在金泉嫂的出租房里，但是我没有跟去过，所以我也无法知道金泉嫂的家。

    光是七星洞，就有数千个低矮的拥挤不堪的大大小小的平民住宅，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了，那些房屋里还都有一两户租房住的难民。从洗衣场防川流淌下来的河水横穿那个洞，形成了新川，在新川的堤堰上，蟹壳似的平民用木板房鳞次栉比，密密麻麻，逐门逐户搜寻十分不容易。但是，顺花姐从防川洗衣服回来时，经常抽空去七星洞，还去那儿的市场和西门市场找她哥哥。

    “到这么遥远的地方来避难，竟然又成了离散家族，真让人伤心得没法活了。”白跑了腿回来的顺花姐说。

    临近大学考试，正民哥全身心地投入学习，几乎通宵达旦，他也一放学就四处去找哥哥。他的目标是汉城大学法学院，周围的人们都说，以他平时的实力，考取是轻而易举的事。 清风依旧，新友如此，网复何求------《清新网题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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