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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代土司 第三部分 末代土司 第十六章(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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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龙驭站在窗前,雨水潲湿了他的头发、脸颊和衣裳,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,望着雨雾中白茫茫的群山。

    一个侍从终于忍不住,从门外跑进来,去关那些敞着的窗户。

    “出去。”龙驭说。

    侍从愣一下,放开窗扇:“太太想见大土司。”

    “我叫你出去。”龙驭的语调不容抗拒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”侍从低着头退到门口。

    “把女先生请来。”龙驭说。

    侍从转头看一眼刚走到门外的卢迪,卢迪示意他下去。

    也许是心里太乱,也许是卢迪走得很轻,龙驭没有发现卢迪进来。

    卢迪看见了龙驭的无助和彷徨,她轻轻地说:“我很少看见你这个样子。

    龙驭身体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,并没有回头:“我以前是什么样子?”

    “从容、平静,像水一样柔顺,却无处不蕴涵着力量,没有什么能摧毁它、打败它。”

    “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做到,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已经做得很好,不要太苛责自己。”

    “我有责任保护我的人民。我是他们的土司,哪怕是最后的土司!”龙驭一下回转身,泪流满面,和从前的平静反差巨大。

    只要是个人,就会有脆弱的一面,卢迪不觉得意外,这样的释放对龙驭是好的。

    “……他们很幸运,有你这样的土司。”

    “读书的时候,老师问我们为什么而读书,同学们,还有你,都说是为了救中国,为了振兴积贫积弱的中国。当时我就在想:哈尼人也是中国人,我叫哈尼人能吃饱穿暖,叫他们不要再相互打仗,这算不算救中国?我让自己忘记父辈的仇恨,我让哈尼人背后说我是个懦弱的男人,我甚至不敢追求自己深爱的女人……我不敢有一天懈怠,可是,我还是做不到,我保护不了自己的人民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……”卢迪的眼中也浮起泪光,“这不是你的错,你已经尽力了。我来向你辞行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你要回去了吗?”

    “我要回昆明找我父亲。”卢迪将手轻轻放上龙驭的手背,“我和你一样,都想救仲济。”

    “说吧,谁在背后指使你们通共,说出来马上放了你。那些,都是你的。”熊峰慢条斯理地劝说仲济。

    仲济在木架上绑得像个耶稣,浑身都是血,面前的条凳上摊着两板金条。

    仲济瞟一眼金条,笑着问:“你要我说谁?”

    “该是谁就是谁。是不是龙驭?”

    “过来,我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熊峰狐疑地盯着仲济,想想还是把耳朵凑近一点。

    仲济在熊峰耳边轻轻地说:“我告诉你,指使我的人……他娘的是你大爷。”

    熊峰反手一把揪住仲济的衣领,眼里透出杀机。

    仲济瞧着熊峰咧嘴一笑,血口白牙。

    熊峰克制住自己,松开手整整仲济的衣领,说:“没人替你死,你就得死,你想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和我都得死,我早点去,在那等着你下来。”仲济冲熊峰嘿嘿发笑,笑得旁边的二狗毛骨悚然。

    熊峰没再说什么,转身出了审讯室,二狗跟出去。

    “可惜了,一条哈尼汉子……”

    熊峰竟然这样感慨,这叫二狗意外:“再用刑,还怕他不把龙驭咬出来!”

    “你瞧他的样子像是出卖主子的人?”熊峰斜一眼二狗。

    “那咋办?”

    “士可杀不可辱……把人放下来,上点药,好酒好菜待着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要放了他?”二狗有些迷糊。

    熊峰一声冷笑:“帮助红军北逃,就是天皇老子也难救。等着吧,上面的命令一定是枪决。”

    “还用等命令?咱们自己办了不就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老子是军人,不是土匪。去吧,我有事要去县城一趟。”

    熊峰是要去元阳县见龙兰,今天是十五,上回分手时约定见面的日子。想到龙兰,熊峰眼神顷刻柔软,他自己不知道,二狗却看得摸不着头脑。

    熊峰心里像有一只小鹿乱撞,吉普车开得快赶上了飞机,路上还特意停下来采了一大捧野花。从讲武堂到十八军,熊峰一直没什么机会也没有想过和女人交往,龙兰的出现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蜜。

    远远的,熊峰看见龙兰一个人站在江边,匀称健康的身形被青山绿水掩映。隔了有一段路,熊峰下车,对着反光镜整整军容,然后才抓着花兴冲冲走过去。

    龙兰看着江水发呆,熊峰走到身后也没发觉。一捧花伸到面前,龙兰抬起头望一眼熊峰,又把脸转向江面,并没有熊峰想象中的高兴。

    “不喜欢?”熊峰问。

    龙兰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来晚了?”

    龙兰又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今天这是怎么了?这可不像你的作派。”熊峰放下花,脸上还带着笑。

    龙兰眼角渗出两滴泪水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熊峰敛起笑。

    龙兰擦一下眼角,说:“你能不能放过仲济?”

    熊峰一愣:“你是摩陀部落的人?”

    “我就问你,能不能放过他!?”龙兰突然就激动了,尖利的喊叫声刺痛了熊峰。

    “这是男人间的事,你不要管。”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不可以放下仇恨,叫哈尼人和平相处。你爹是自杀的,和摩陀部落无关!”

    “不要跟我说这个!”熊峰一声大吼,手里的一捧花在地上摔得支离破碎。

    熊峰突然爆发出的愤怒把龙兰骇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回去告诉龙驭,要想让哈尼人和平,就把武装归进我的编制。我的军队才能带给哀牢山和平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凭什么相信你?我们凭什么把部落的安危放到你的手上?”

    “你们可以不相信,也可以不给,可你让龙驭记住,他不给我也照样会去拿!”

    龙兰的眼神变得冰冷:“我看错了你,你是在报复,你是为了你自己,你和熊古一样,都是条自私贪婪的恶狼。”

    熊峰猛地抽了龙兰一个耳光,响亮的声响让他自己也怔住了。

    龙兰捂着脸,盯着熊峰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恨你。”

    “对,对不起……”熊峰想去拉龙兰的手,被龙兰猛地挡开。

    熊峰手足无措地僵着,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打女人。

    龙兰渐渐跑远,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吊脚楼夹出的老街里。

    熊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,龙兰带走了他心里什么重要的东西,他说不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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